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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流放地》封面图
文 | 谈炯程
弗兰茨·卡夫卡后期代表作《在流放地》中有一架处刑机器,它的形象从未被正面描述,却渲染出极度的阴森可怖。嫌疑人一旦抛入其间,总会为假定的罪行吞噬。他所亵渎的法律条文将经由机器的蚀刻一点点渗入血肉,直到他在这宣示正义的仪式里死去。
卡夫卡于1914年10月完成这部小说初稿,1918年11月修订,他未曾料想,其寓言式书写竟部分成为现实。不久之后,人们果真发明出一台机器,并开始相信它可以运用到刑事司法领域,洞穿人内心的隐秘,分辨真相与谎言。
这台机器的原型机诞生于1920年代的伯克利,其创造者约翰·拉森最初称之为"心肺心理感应记录器",它几乎是各类医疗仪器的大拼盘,融合了血压计、呼吸描绘器等最新发明。此后经过列奥纳德·基勒的改良,机器变得愈发便携、灵敏,终于缩成一只不断如吐信般吐出折线图的匣子。媒体在报道该机器时,给它起了一个沿用至今的名字:测谎仪。
和《在流放地》中不受欢迎、近乎荒谬的处刑机器一样,至21世纪,测谎仪已然被证明是无效的。它所依据的理论预设,即说谎行为可以反映为一系列生理状态的微弱变化,如今被公认为伪科学(Pseudoscience)。
1983年,美国国会技术评估办公室发布了一份关于测谎技术的评估报告,表示:"目前,关于测谎仪测试有效性的科学证据非常有限。即使有证据表明测谎仪测试比随机猜测更能识别说谎者,但仍可能存在较高的误差率,而且测试人员和受测者间的差异以及反制措施的使用可能会进一步影响其有效性。"美国心理学会也毫不留情地指出,绝大多数心理学家都认为,几乎没有证据表明测谎仪测试是能够准确地检测谎言。
尽管如此,在美国境内,测谎仪依然被普遍运用,2018年,《连线》杂志报道称,美国每年会进行约250万次测谎,大部分受测者是医护人员、警察、消防员。这项技术虽因弗莱标准和道伯特标准的阻碍未能登堂入室进入法庭,却一点点渗入司法体系之中,出没于政府机关、商业公司乃至情报部门。时至今日,仍不断有新的测谎技术涌现,它们借着脑科学和AI技术的名义不断攻占略地,但究其根本,这些新机器仍在延续测谎仪的理论预设。
英国记者阿米特·卡特瓦拉以其《血色战栗:谋杀、执念与测谎仪的诞生》一书,还原了测谎仪诞生时的那个世界,彼时,美国警务系统正在伯克利市首任警察局长奥古斯特·沃尔默的改革下,变得更加专业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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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史以来首次,他征募大学生加入警察队伍,将警察事务视为一门专门的学问。测谎仪正是在美国警察走向专业化、标准化的进程中出现的,它笃信近乎天真的技术决定论,希冀用可视化的图表取代当时仍广泛流行的三级审问手段。
透过测谎仪诞生之初的两起争议性案件,卡特瓦拉回顾了这一曾被寄予厚望的机器的黑暗历史,它因人道主义的目的被创造出来,却又成为另外一种心理刑讯手段,指向那些它曾许诺保护的弱者。
真相的重量
在其早期实践中,拉森已察觉测谎仪的局限性,但他曾经的合作者列奥纳德·基勒无视这一点,转而将未成熟的心肺心理感应记录器迅速以"基勒测谎仪"之名商业化。两人渐行渐远,最终决裂。拉森毕生与自己所创造的"弗兰肯斯坦怪物"搏斗,但始终无力阻止测谎仪的流行。
基勒取代拉森,被广泛认可为测谎仪的发明者,却像《在流放地》里那位热爱处刑机器的军官一样,被自己所推广的测谎仪吞噬。《血色战栗》即以此两人的人生轨迹为线索,透过两起标志性案件,窥视拉森与基勒对待测谎仪的典型态度。
亨利·威尔肯斯买凶杀妻案中,拉森的测谎仪失灵了。"由于读数极其不稳定,测试不得不中止了三次。亨利抱怨自己身体虚弱,还说他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卡特瓦拉写道。最终测试结果显示,亨利的图表没有任何异常波动。测试结束,拉森向簇拥过来的记者们宣布结果,这些信息随即大张旗鼓地刊登于报纸头条。《旧金山观察报》更发表拉森本人的专栏文章,标题为"威尔肯斯直面科学,科学认定他说的是实话"。
回到伯克利后,拉森与基勒及格斯·沃尔默再次查看测谎图谱,又隐隐觉得最初的结论有些草率。这场测谎近乎是半公开的表演,周围围绕着太多观察者,镜头如同吸盘一般钉在亨利身上。透过一场大案向公众证实测谎仪效用的想法暂时盖过了内心的疑虑。但凶手沃尔特·卡斯托的弟弟亚瑟的供述,彻底推翻了亨利的测谎结果,间接导致测谎仪在法庭上的使用开始受限。随着沃尔特在一场与警方的枪战中丧生,该案失去关键人证,陪审团却错误地领会了法官的最后指示,给出无罪裁决。
《说谎游戏》
在乔·拉帕波特案中,基勒对测谎仪的使用继承了拉森的公开性,同时融入基勒自创的展示环节。他会以猜纸牌测试向受试者展示测谎仪的精确性,但为了绝对准确,此时他并非透过测谎图谱得出结论,而是用魔术障眼法诱导受试者抵达基勒预设的结论。拉森对基勒的这一廉价把戏深恶痛绝。原因在于,对拉森而言,测谎仪的诞生是一项技术创新,需要在科学和法律层面得到承认,以促进司法公正。基勒则从测谎仪身上,看到了实现美国梦的机会,他更想要透过推广测谎仪获得商业收入。
拉帕波特案提供了一个在法庭之外使用测谎仪的机会,却深刻揭示出测谎技术的矛盾所在。拉帕波特已经被定罪,正在等待死刑的执行,但案件尚存疑点,赦免委员会借此机会多方活动,希望获得州长霍纳延缓行刑的行政命令。而霍纳是测谎仪的忠实支持者,他希望用一场测谎验证拉帕波特的罪行。这无疑是将签署死刑令所必须背负的伦理疑难与政治代价,丢给这一台小小的黑色机器。基勒在此情形下接手测试,再次将自己暴露于聚光灯下,当他的机器测出拉帕波特说谎的结果,人们自然会把死刑归咎于测谎仪本身。甚至基勒自己,也发觉这段经历"令人毛骨悚然,刻骨铭心"。
从测谎仪到脑指纹
测谎技术拥有伪科学的一切特征,1844年,《北方医学杂志》第387期中的一篇文章描述伪科学为"仅仅由所谓的事实构成,这些事实错误地联系在一起,却披着原则的外衣。"拉森在亨利·威尔肯斯案中的犹豫说明,测谎结果高度依赖于测试者的经验判断,而即使同一名测试者,面对同一份测谎图谱,都有可能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这简直是为"权力失衡与人权侵犯"大开方便之门,卡特瓦拉提到,1980年代,"警察让嫌疑人将手放在复印机上,复印机吐出预先印有'他在撒谎'字样的纸张,以此套取嫌疑人认罪"。
当代测谎仪测试的标准流程,与百年前相比并无显著变化。首先是获取初步信息的访谈,其次是"刺激测试",受试者被要求故意说谎,以检测其在说谎时的唤醒水平(Arousal),最后是正式测试,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问题,与测试着真正关心的问题交替出现。
在此过程中,受试者被绑在一把椅子上,胸部被勒紧,手背捆扎着测试仪器,如同被审讯。这一状态自然影响到受试者的唤醒水平,若其本身已处在被怀疑的恐惧中,测谎仪则往往无法测量谎言,因其无法区分由不诚实引起的焦虑和其他原因引起的焦虑。而诸如紧张、恐惧等心理状态,焦虑症、抑郁症心理疾病,以及饮酒等行为,也都是造成测谎图谱波动的原因。
《测谎仪测试》
旧式测谎仪的局限非但没有让测谎产业衰败,反而使测谎仪基于市场逻辑不断自我迭代,诞生出更便捷、廉价的形态,如眼球检测测谎和脑指纹测谎。它们看似更中立,更科学,更贴近测谎仪诞生之初的人道愿景,因此甚至部分得到法律层面的承认。2018年5月,眼球检测技术在新墨西哥州的一个地方法院被接纳为证据,受试者是退伍战争老兵,患有PTSD和心脏病,无法接受传统的测谎仪测试。但其眼球检测测试得分高达90分,这一分数很大程度上帮助他洗脱嫌疑。
与透过监测眼球对某一词语、物象留意程度的毫秒级差别来判断谎言的眼球追踪相比,脑指纹测试似乎更精密复杂,它使用脑电图技术寻找某种特定的神经活动模式,该项技术的发明者法威尔声称,脑指纹能够以99.9%的准确率探测隐藏在大脑中的信息,甚至可以在犯罪发生之前预先阻止犯罪。这是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想法,旨在促进公正的技术,再一次走向技术至上主义的精英视角,掌握某种特殊技术和语言范式的精英,将其管理触角伸向大脑皮层。
这便是《血色战栗》尾声为我们呈现的测谎产业最新成果,测谎仪及其变种看似愈发完善、客观,究其根本,不过是把辨识谎言的权利让给从脑电图、眼动追踪到AI模型之类的技术,从而不断撇去人作为主体在一个生死攸关的判断题上的伦理责任,正如霍纳在拉帕波特案中所做的。
我们应当反思,对科学的降格使用所造成的技术崇拜究竟会编织出怎样一个"美丽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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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战栗:谋杀、执念与测谎仪的诞生 译文纪实 \[英\]阿米特·卡特瓦拉 著 王人力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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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战栗:谋杀、执念与测谎仪的诞生》
(英)阿米特·卡特瓦拉 著
王人力 译
ISBN:9787580702340
定价:68 元
出版时间:2026年6月
上海译文出版社
内容简介
1922年夏夜,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冲进旧金山医院。
他究竟是悲痛欲绝的幸存者,还是精心策划谋杀的凶手?
为了找到答案,美国警方第一次试图借助机器判断"谁在说谎"。
一群警察、心理学家与技术狂热者走到了一起,他们试图将血压、脉搏与呼吸频率,转化为可以被记录、分析与验证的数据。他们相信:机器不会撒谎。
测谎仪由此诞生。
枪战、谋杀、审讯、骗局、法庭攻防......20世纪美国最著名的几桩案件背后,隐藏着一场更危险的实验:人类第一次试图用技术识破谎言、读取内心。
《血色战栗》既是一部扣人心弦的真实犯罪史,也是一部关于现代社会如何迷恋"技术真相"的思想史。从黑帮时代的美国街头,到今天AI与算法主导的世界,人类始终没有停止幻想:技术能够看穿人心。
作者简介
阿米特·卡特瓦拉(Amit Katwala),英国记者、作家,《连线》(Wired)资深编辑,长期关注技术、心理学与社会文化的交叉议题,报道领域涵盖人工智能、神经科学、体育科学与未来科技。
他毕业于牛津大学实验心理学专业,擅长以新闻调查与叙事写作结合的方式处理复杂议题。其作品多次入围英国科学写作与新闻奖项。
《血色战栗》以测谎仪的诞生为线索,穿透近一个世纪的迷雾,带我们回到那个充满罪恶与希望的1920年代,揭示了测谎仪这台"真相机器"背后的权力博弈、个人野心与未竟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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